凌晨,病房里的人终于散去,路明非从门缝溜进去,绕过那些人送的花,师兄躺在花海里,让他觉得自己正要拨开层层荆棘要去亲吻睡美人。
可惜睡美人还睁着眼。
楚子航的眼睛变成黯淡的浅棕色,面色虚弱,听见声音看向门口,第一句话是:你来了。
见鬼,路明非挥挥手试图把小魔鬼从这具身体里驱逐出去,直到对上楚子航有些疑惑的目光,尴尬地收起手,把带来的花递给楚子航,干巴巴地开口:“师兄,你还没睡啊。”
这间屋子里摆满花束,路明非找不到一个可以坐下的凳子,所以他看起来局促到坐立不安,楚子航倒是习以为常,接过路明非的花,示意他坐在床沿。
路明非没敢坐,以他多年来看番的经验,这个位置是男主受伤后女主来探望的专属席位。
女孩身穿白裙、泪眼蒙胧,画面压暗,暖光落下,唯美的bgm悠悠响起,两个人嘴硬心软地说出一些以思念与胆怯为主题的情话,然后顺理成章地流泪、拥抱。
至于路明非的定位,大概是在片尾婚礼彩蛋里只有背影出镜的Q版小人。
目前看来师兄这根木头尚未开花,但只要他敢上前,屁股还没碰到楚子航尊贵的白床单就会身首异处,在爱情面前他和师妹的屌丝互助情谊顶多也就能为自己争取到一具全尸。
楚子航看着路明非神游,看他把自己皱皱巴巴地塞在摆着花的椅子一角,没有出声打扰,低头拨弄路明非带来的花,用指尖一点点收集花瓣上的露水,直到水珠聚成一整颗滑过他黑色血管蜿蜒的小臂。
稍长的碎发遮住眼睛,看不出情绪,但楚子航是一个很好读懂的人。
路明非跑远的心往下沉,吞掉准备说出的话。
师兄忽略了他,抱着他采的花在想念,可能在想念一个此时此刻也正在想念他的女孩。
今天花店的订单很多,店员有些疏忽,路明非感受到身后有一根花枝凸出来抵着自己的屁股,这让他很难坐直。
然而他固执地坐在凳子的一个小角上挺起腰,想着如果一会师兄感性爆发,想跟他聊点酸涩甜蜜的话题该怎么体面应对。
“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来。”楚子航这样说,好像路明非不是偷偷溜进来,而是有个人一直在等他。
“原来师兄你知道啊。”路明非瞬间泄了气,像仓鼠一样从椅背滑落,”被副校长叫去凑数接待调查组嘛,他们找了芬格尔来给你洗白哎,也不知道靠不靠谱,要是那家伙靠不住怎么办。”
“没关系,不用担心这个,你心情不好,发生什么事了?”楚子航问。
路明非有点愣住:“没有,我能有什么心事啊。”
好吧,大概没有人会被这种直白的问题问出心事,路明非看不见自己的脸,所以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多么无精打采,像是刚翻完垃圾桶一无所获的浣熊。谁都知道路明非正在失恋,即便是不通人情如楚子航也明白应该留给他一些个人空间,所以识趣地闭嘴了。
夜晚很安静,路明非第一次跟楚子航单独呆在一起有这种尴尬到想死的心情,师兄看起来是个泰山崩于前不改色的死面瘫,私下其实还蛮好说话的,有时候还会顾及路明非的处境主动开口。
可是现在师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好像女孩第一天戴上她最喜欢的发夹,不愿意开口,只是一边摸着头发一边侧过脸用亮亮的眼神看着你,这时候你要是醉在女神含笑的眼睛里没有及时送上赞美的话就会彻底GG。
虽然楚子航不是路明非的女神,但他的眼睛也足够让人沉醉,尤其是褪去黄金瞳后浅色眼珠显得脆弱又清纯,搭配没有表情的脸正是当下流行的冷脸萌。
路明非忽然觉得开口祝福他这件事也不是很难。
其实这件事本来就和路明非没什么关系,在王子公主的戏码里背影QQ人本就是为了给他们的爱情多一份祝福才落笔的,如果不是有幸同时认识了师兄和夏弥,连爱情见证的席位都混不到。
芬格尔早就在宿舍向路明非表过忠心,直言等楚子航和夏弥结婚的时候要把他那个亲友团的位置在论坛上出售,如果他的定价没有高得离谱的话路明非应该会感动。
看吧,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就算刷光你的校园卡,也只不过能在他们的婚礼上买一张椅子,而你的心却贪婪到想走到新郎身边。
但感情这件事是说不清楚的,就算坐在那个背对摄像机的座位,坐在幸福洋溢的人群里也可能不是在祝福而是流泪。
她们没有受到扎破手指而死的诅咒,不需要最后一份祝福也能幸福美满,可是小写的字母i也有捏住自己的祝福气球不放飞的权力,因为这是自己唯一能握住的东西。
“你还可以握住我的手,哥哥。”
路明非全身的血都冷了一瞬,他抬头看见路鸣泽坐在病房的窗台,一只脚落在窗外,似乎不愿意踏足此地。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在我自怜的时候突然出现,再这样我会出心理问题的。”路明非借着骂小魔鬼的话悄悄松了一口气。
“哥哥,世界对你这么坏,除了我们还有谁会可怜你。”路鸣泽的表情有一种沉静的悲哀,好像已经看穿命运的死循环,带着路明非的视线转向床上被定格的楚子航。
“哥哥以为能被他罩一辈子吗,别天真啦,总有一天他会爱上某个人,哥哥你就被顺位出他的世界了呢。”
路明非有些尴尬,路鸣泽这个中二期的小屁孩说话太直白了。
楚子航是谁,三好学生记录保持者,狮心会会长,永燃的曈术师,A级专员,想被他罩着的人多了去,自己的顺位本来也没那么靠前,不过是想在师兄的光辉下再躲久一点而已,或许他担心的是这种光明不再普照。
“哥哥你把他塑造成普度众生的圣子了,你的中二病比我严重哦。”路鸣泽跳下窗台,像温柔而悲悯的爱人,背对窗外暖光款款走近,捡起楚子航滑落到腰间的被子,一直往上拉到头顶,白色被单下的轮廓凭空消失——
路明非瞬间跳起来,近乎本能地伸手抓住,只拥抱到空荡荡的被子,冷空气混着消毒水味涌入鼻腔的感觉像是流鼻血。
原本错落在房间里的百合花束跌落、盛开,一直向最远处延伸,变成真正的花海,天地辽远,月亮低垂,世界仿佛只剩下路鸣泽和残留着某个人体温的孤零零的病床……
“师兄去哪了?”路明非应该愤怒,可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古井无波,一切情绪都被这里的寂静吞没。
“哥哥,所谓庇护者只是幻象,我们生来就要走向王座,你身前的不是盔甲而是镣铐。”小魔鬼握住路明非的手腕,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副黄金的手铐,在路鸣泽手里化为液体滴落,被溅到的百合顷刻枯萎。
“现在,我帮你解开镣铐,站在他的位置,哥哥你一定能做得比他更好。”
路明非皱着鼻子,只觉得荒谬,路鸣泽没头没尾的话让他本就麻木的神经一跳一跳地疼。
一分钟前师兄还坐在床上,虚弱却平静,浑身上下都是等待幸福降临的喜悦,现在却什么都没留下就消失了,而路鸣泽还在宣扬什么彼可取而代之的话。
他想这不过是魔鬼制造的梦境,可是路鸣泽的悲伤那么认真,好像他才是那个辜负了一颗真心的混蛋,好像丢开楚子航才是让一切回到正轨的方式。
“什么叫站在他的位置,我也要躺在病床上吗。”路明非捏紧床单,半小时前楚子航拍拍这里让他坐下,“师兄本来躺得好好的,你一来,连病床都躺不了了,开什么玩笑。”
“哥哥,你不愿意吗。”路鸣泽答非所问,看起来简直是一个受到欺骗的孩子。就像傍晚分开时你们约好某天再一起去郊游,可是小孩没有你的号码也不知道该怎么给你发信息,于是就一直在分开的地方等待,等到路边的每一只小猫都开始熟悉他的气味,等到某次你再从那里路过,他远远地看见你,却发现你身边有别的朋友,于是只能独自走开,从此再也不愿意在这里等你,却也不知道该去哪,因为你们还约好一起去玩。
“我不愿意吗?”路明非近乎呢喃,他当然不愿意,那可是师兄,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要说出拒绝路鸣泽的话就会因为悲恸的心而流泪。
盛开的百合轻轻颤动,变成纸鹤从花枝上飞走,路鸣泽绕着病床浅声哼唱,脚下轻快如同踩着舞步,十足的神经病做派。
路明非没有把心里话骂出来,小魔鬼身穿缀满蕾丝的华丽西服,在这片看起来更像是装置舞台的花海衬托下还蛮赏心悦目的,让他忍不住跟着路鸣泽哼唱,很快他发现不对,他不仅跟唱还在心里配合路鸣泽的舞步,好像他们经常握紧彼此的手在这空荡荡的世界起舞。
明明他上一次跳舞是在恺撒的安珀馆,舞伴是穿着高跟鞋的小美女零,而且路鸣泽这家伙跳的是男步。
这时候路鸣泽正在谢幕,他毫不费力地踩上病床,把手放在胸前弯腰,看着路明非的眼睛开口:“表演结束,哥哥,我什么时候违背过你的心意。”
“那还蛮多的。”路明非有些尴尬地想,首先四分之一这件事肯定是强买强卖吧。
“那是哥哥你的心愿呀,再见啦,告白的话要抓紧哦,你的敌人就在门口。”路鸣泽轻轻叹息,纵身从窗口跳下,门外有脚步声慢慢靠近。
“路明非?”
温热的呼吸落在手背,路明非猛地回神,低头看见楚子航抱花的手被自己捧在心口,师兄虚弱到没有力气挣脱,面无表情,安静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一点小忙,不用感谢~”路鸣泽甜腻得欠揍的声音在脑中回响。这家伙绝对是在报复吧!无辜孩童都是表象啊,告白什么的更是不可能。
路明非颤颤巍巍地放开楚子航,花束尤带露水,指尖湿漉漉的感觉像是曾为谁拭去眼泪。
麻木的感官放松,鼻子上迟钝的的痛感瞬间袭来,路明非伸手去摸了一把,铁锈的味道在喉咙里咽不下去,看起来非常下流!他只能默默庆幸师兄养伤期间没有随身佩带村雨。
“花里好像有瓢虫,师兄你没事就太好了,我明天再来看你。”好烂的解释,好心虚的语气,胜在师兄是个好人。
楚子航点头,递给路明非一方浅蓝的手帕,看着他胡乱擦擦脸。
“除过虫”的花束被主人插进花瓶里,摆到床头柜子上,楚子航单手端起花瓶调整方向,侧身看向路明非询问意见。
路明非坚定地赞叹了师兄的审美,随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开放探视这几天路明非几乎每天都来病房,一直待到没人的时候,有时站在人群背后会和楚子航环绕众人的视线对上。
路明非移开目光,心想师兄是一个很容易被“看见”的人,所以他很容易被爱上。
被“看见”不是指楚子航没有内涵,恰恰相反,他坐在那里,人群簇拥,你一眼过去就对上他沉静的眼睛,你会明白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你开始看见他,于是爱上他。
路明非正好是一个不容易被看见的人,没有人会对衰仔躯壳下深沉还是孤独的灵魂感兴趣。
四分之一的交易是很奇幻啦,拯救世界什么的听起来也足够了不起,可是不被看见的话又有什么用呢。师兄深沉如浓雾的眼睛看过来,依旧只能看到浅薄的自己。
走出病房撞上同样深夜来探望的夏弥,路明非有点提不起精神,没有在意夏弥抱着什么,夏弥捏捏路明非的脸:“师兄,你看起来好衰哦。”
路明非有点夸张地躲开:“怎么可以捏师兄的脸。”
夏弥吐吐舌头毫不在意:“师姐不在,由我代劳知心姐姐啰。”
“谢谢,并不需要。”路明非满头黑线。
平时可以靠师姐罩着,遇到这种问题诺诺只会笑得很夸张。因为诺诺的能力,路明非最近都没敢和她见面,虽然并没有什么用,只是发了几条信息就完全被读心了。
何况,诺诺说不定也正在烦恼,他这个小弟在关键时刻沉迷于情情爱爱没有为大姐头出生入死真是该自刎谢罪啊。
师姐温和有礼,师妹善解人意,师兄柔弱可欺,这个世界好吵闹,路明非觉得风儿太喧嚣,有点想迎风流泪。
善解人意的师妹拍拍路明非肩膀,踮起脚挽住他的的脖子示意他安啦安啦:“陈墨瞳可是屠龙者哎明明,你不能总是把师姐看作巨龙的软弱新娘。”
没有人敢把小巫女当软弱新娘看吧,在路明非心里诺诺是能够吞并狮心会和学生会,坐拥恺撒老大统治卡塞尔的女人,虽然这种话他没跟诺诺讲过。
“还有,谁是明明啊这是什么称呼。”路明非忍不住吐槽,“这个昵称像是会出现在动物园小熊猫馆门口介绍牌上的风格,一般还会配上周边幼儿园小朋友的手绘作品。”
然而夏弥没有接槽,还有点认真。“要用心看世界啦。”夏弥伸出两根并拢的手指一分为二,在他眼前晃动,路明非在看不清的瞬间捕捉到她腕间的一抹暗色。“他看不清你的心不是因为你没有,而是你不愿意以心示人,所以你也看不见别人的心。”
“师妹,你讲话好像掏心熊哦,这是我的童年阴影哎。”路明非搓搓鸡皮疙瘩,避开她的话,诺诺何止是能看见他的心,简直连他脑子有多少条沟都能数清楚。
夏弥丢开他,像一阵风一样溜走,留下一串邪恶的笑:“其实我是没有心的魔女,师兄你的青年阴影重磅登场了。”
“那我是哈尔还是菜头啊……”路明非抚平被魔女揉乱的领口,有气无力地接话。
不过,菜头王子的本体明显更像恺撒老大,哈尔黑发无敌只有师兄可以cos,可恶啊,这部片子里根本没有一个平民男角色吧。
平民男路明非走在路上愤愤不平,路过校长的草坪又顺手揪了一把和楚子航同款的捧花。
芬格尔夜宵后带回恺撒的结婚申请书和一打餐酒,有意邀请师弟买醉,路明非表示自己并没有那种需要变成醉汉才能剖白的心事,随后给自己倒满一整杯,在心里微妙地想起老唐。
最后见面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诺顿,路明非在心里还是偷偷叫他老唐。
事情发生之后路明非避免去想起他,也逐渐不再做梦,只有在很少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老唐已经不在了,比如登录游戏,比如刚才夏弥叫他明明。
一瞬间好像又回到那个天台,和叔叔婶婶关系尴尬,路鸣泽这个名字属于那个正方体的小胖子,老唐远在大洋彼岸打着星际、偶尔正经起来传授路明非面试技巧,芬格尔应该还是高高在上的A级没有堕落成F,楚子航倒是从始至终没什么改变。
衰仔还是衰仔,高富帅还是高富帅,甚至还认识了更bking的高富帅恺撒和更完美的女孩诺诺。在卡塞尔的一年照旧当上别人的小弟,照旧暗恋着得不到的人,和高中简直完全没差嘛。
要走多久才能走出阴天的下午,或许一切光怪陆离的生活只是一场梦,真实世界的路明非还被困在天台一圈又一圈地为了找出口打转,md,这个世界尽是一些会在别人上楼后抽走梯子的混蛋啊。
说要罩着小弟的诺诺可能会答应老大的求婚,冰山男也有一天会为某个人洗手做羹汤,斩尽恶徒的刀从此只用来切开奶油蛋糕,就连废柴师兄在干完这一票之后也终于能毕业了。只有路明非继续缩在这间宿舍,通宵打游戏,在某天夜里猝死或者在某个时刻把最后1/4条命稀里糊涂地卖给路鸣泽。
从此世界线收束,大家都过上幸福生活,happy ending皆大欢喜。
只是,总觉得有点不甘心啊。
或许这就是路鸣泽所谓的孤独吧,吃宵夜打游戏的生活也足够幸福,路明非不想走进未知,可大家都向前走的时候留在原地的人难免会有点迷茫。
然而孤独除了让路明非看起来更像一只漏气的橡皮鸭子以外也没别的用处了。
喝到后面两个人开始对瓶吹,伤春悲秋的少男心事已经想了个遍,还是觉得心里在漏风。都怪芬格尔这家伙开窗后无论刮风下雨都懒得关,此宿舍早就把窗前那片区域规划成蘑菇养殖基地。
脑子里渐渐响起坂田银时唱着哆啦A梦之歌的声音,一片混乱的大脑让路明非想笑,可是他现在不能有表情,否则会破坏忧郁的氛围。
芬格尔一个人干了两大瓶酒,这时候倒是不忘举起手机按快门:“师弟,你这个嘴角抽动得很艺术,‘S级的励志故事:忧郁是天才的副产品’这个标题如何。”
路明非跳起来也没能在他发布前抢到手机,彻底破防,大骂新闻部。
半夜,卡塞尔上下红光卷动如末日侵袭,建筑物轰然倒塌,激起层层震荡惊醒熟睡的众人,教授们和后勤部迅速进入警戒状态,警铃声刺耳催动着神经,骤醒而无措的学生宛若潮水中奔走的蚁群。
这一切都没能打扰到宿醉的芬格尔和路明非。
一觉睡到正午,两个人坐在失去天花板的宿舍床上,头痛欲裂,裹着床单一起大嚼煎香肠和干面包,两侧是排长队做体检的学生队伍,如果昨晚没有裸睡的话不失为一种奇妙人生体验。
两人相顾无言吃完烤肠,看见楚子航带着衣物有如天神降临,路明非眼含热泪,几乎想顶礼膜拜,一转头芬格尔已经拜上了。
“喂!废柴,你的尊严呢。”
芬格尔十分狗腿地接过纸袋,躲进被子里套裤子,声音很闷地还击:“我不想跟没穿裤子的人讨论尊严问题。”
好回,路明非也缩进自己的床单。
毕竟新闻部的相机还架在他们床头,两人裸体啃香肠的照片想必早已上传论坛……
学校危难关头,这帮禽兽连自己部长都不放过!路明非痛心疾首、深以为耻,拒绝成为他们的素材。
校医生在废墟上搭起白帐篷,人流有序穿行其中,红十字大旗插在混凝土尸骸堆成的小山上卷舒飞扬,颇有几分自由解放的意味。
停课解放的一年级学妹蹲在地上,发尾像鸟儿尾羽一样翘起,视线随着草坪上懒散的鸽子漫步,听见声音用两根手指撑着地面轻巧地站起转身,把手里剩下的鸽食抛向远处。女孩站在惊起的鸽群中间,随手拍掉灰尘,尘埃飞舞划出光的形状,每一根发丝都青春洋溢,天使般的面孔却浮现苦恼神色。
夏弥看见路明非有点意外:“师兄,你弟弟也这样吗,死犟,明明什么都不懂还一副为你好的样子。”
路明非吃惊到差点结巴,随后反应过来她说的弟弟指的是小胖子版路鸣泽,抓着头发无所谓地开口:“我弟弟才不会管我的死活嘞,有人关心是好事呀师妹。”
夏弥轻哼一声:“说这种话弟弟会伤心的哦,虽然弟弟都是很蠢萌的生物。”
路鸣泽既不蠢萌也不会伤心好吧,路明非曾经在QQ上用小号扮女生和他聊天,每次路明非上线他都发“夕阳,你上来啦”。有时候路明非懒得切号,他好几天都没能发出这句话,就在空间发大意为没有爱就会死的歌词摘抄,等到夕阳一上线就迫不及待约妹子线下见面。
总之这货每天在手腕抹红墨水装割腕只是为了调上黑白滤镜发在空间,实际上快乐得像小胖猪,从来没有伤心的时候。
“我听说过你有个哥哥。”路明非说出的话比刚啃掉的面包还要干巴,他在尴尬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咽口水。
“是啊,师兄也有弟弟嘛,不论哥哥还是弟弟都是一样蠢,这是我们多子女家庭才能体会的痛啊。”夏弥捂着心口点头,一副内部人士我懂你的表情。
路明非心说谁跟你是多子女家庭,路鸣泽那个小胖子才不和我一奶同胞嘞。
当然,这话没能说出口。
其实他和夏弥说话的时间不多,虽然火车站的浪漫初遇是三个人,这俩却趁他被校长推进拍卖场卖命的时候畅玩游乐场去了,可恶。
不过第三个人是楚子航也算情有可原,路明非要是新生师妹,遇见这种级别的男神也只会在那个早晨祈祷隔壁床的猥琐师兄不要早起。
所以路明非只是垂着眼睛看鸽子,用那种七零后颓废大叔的语气说话:“兄妹不应该责怪彼此,他的心和你是一样的。”
……
夏弥看起来被雷得外焦里嫩,也沉下声音讲话:“说得是嘞,这就是所谓的羁绊哇,该说是人生课题吗,血脉相通是神的礼物啊。”
“师妹你电脑里的课题文件点开其实是galgame吧。”
“爱才是化解一切悲伤的原力啊师兄!”
“是否太禁断……”路明非语气变弱,他可没有和路鸣泽相亲相爱的打算,无论是小魔鬼还是小胖子。
“兄弟爱啦兄弟呀,不愧是死宅,师兄你的思维太阴湿了。”
夏弥呲牙挥挥拳头,侧身向着远处喊她名字的女孩们跑去,路过这个阴暗宅,再次惊起鸽群,路明非这才发现她丢出的不是什么鸽粮,是碾碎的面包屑,被鸽子们嫌弃地踩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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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处传来警示鸣笛的声音,在芝加哥火车站逗留那晚,火车鸣笛声和可乐机器开始运行的声音一同响起,路明非提起行李踏上火车来到这所学校。
象征审判的钟声已经敲响,由院系主任和终身教授组成的陪审团被从坟墓里挖出来就座,恺撒带领的白裙少女和夏弥领导的新生团占领着各自的领地,看起来针锋相对,万众瞩目的审判对象则缺席。
楚子航带着路明非深入学校腹地,神色凝重,看起来在忧心全人类的未来,或者只是在神游……两个人漫步在学校深海鱼展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鱼群穿梭摩擦泛起水波,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咔咔作响,浅蓝色柔光在楚子航淡漠的脸上晕开,让他看起来深情款款,纤长的睫毛低垂着,打下一小片阴影。
路明非可耻地咽了下口水,师兄可能不知道,但水族馆可是经典表白胜地啊,在这种地方心猿意马才是正常人类都会做的事情吧。
默数到第44次的时候,一条长得像卤豆腐的鱼扇着翅膀缓缓游来,路明非把头转向玻璃墙,在这种时候想起陈雯雯。
高中最后一个夏天,天气热得发疯,两个人采购完文学社要用的东西,路过水产店,看见玻璃缸里的小金鱼。陈雯雯蹲在鱼缸前,轻声说鱼群是末日后驶向未来的飞船,可以带着你爱的人在宇宙漂流。
那时候路明非还是个假装文艺混迹在文学社的屌丝,丝毫体会不到话里的浪漫惆怅。现在他看着楚子航倒映在玻璃上的侧脸,四下无人,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作家都要写带着爱人逃离地球。
“这是魟鱼。”楚子航伸出手指点在玻璃墙壁,豆腐干鱼不怕死地游过来试图捕猎眼前的物体,随着楚子航的手势转圈,“我小时候想过留在动物园喂犀牛,现在也算是和动物打交道,我的言灵是君焰。”
毫无铺垫的转折,好在路明非早已习惯这人冰山面目下的脱兔本质,不过没想到师兄也有过这么童真的职业规划,如果不需要屠龙,这家伙确实可以做一个驯兽师。
以楚子航的性格这应该是充满学术氛围的正经讨论,然而路明非耳边不合时宜地响起婚礼进行曲,楚子航嘴里一字一句吐出虔诚的祷词,如同契约咒语,藏在路明非思绪里的一切鬼影都消散了。
好像大战在即师兄周密布局,说出自己的三个小技能,接着请各位畅所欲言我们该怎么合成热血沸腾的组合技,这位路同学说说看你的技能是什么呢?你呆傻住,只会说“Yes,I do”,听到这种烂话师兄没有当场倒戈成为魔头左护法只能算他道心坚定。
楚子航再牛也不会读心术,听不见路明非心里的小九九。
所以他双手搭上路明非肩膀,眼神几乎称得上情真意切。路明非只好摆出一张矢志不渝坚贞不屈之理想主义情怀者的脸,磕磕绊绊地了介绍自己的三小技。
“我知道了,路明非,你愿意和我一起吗。”楚子航很认真。
这还能说啥呢,师兄坚定得看起来都快要为师门献身了,我辈岂能有退缩之意,爱妃正要死战陛下怎能先降啊。
路明非心一横,点了头,在心里阴暗地想等到大战的时候一定抱紧师兄大腿,就算打不过还能死在一把剑上串成一个同心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门,可疑的暴力倾向受审人带着全校唯一S级姗姗来迟,看起来很有勾结暴动反抗的嫌疑,副校长按住蠢蠢欲动的芬格尔:“给我们的好学生一点信心。”
楚子航神色冷淡,径直走向被审判的长椅,面向气氛古怪的大厅坐下,S级则心不在焉地被诺诺唤走。如果没有过分心神不宁,路明非在进门看见红黑两色阵营的时候就应该察觉到不对。
恺撒在听证会上公然反水,把调查组的脸踩在地上,全场师生都沸腾了。诺诺在恺撒的冷笑话里哈哈大笑,黑色和深红色交织簇拥着拥抱的恋人。
路明非也跟着大家鼓掌,滚烫的心瞬间冷却,被丢下的感觉真糟糕,他被挤到墙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不合时宜,不过这会儿没人注意他,大家都在为如期而至的胜利欢腾。
只有一个人的目光越过人群,默默地注视路明非,那是楚子航,一直低着头的他抬起了头,而路明非却没有觉察。
楚子航忽然举起了手,声音贯穿全场:“诸位教授,听证会不能有结论的话,我希望以行动证明自己。这样的情形下,我们势必会向中国派出专员,我曾经和路明非在中国共同执行任务,这一次,我申请和他一起前往中国。我的所作所为,将证明我的血统。”
楚子航直视着路明非慌乱的眼睛,不再发言。
或许他没有立场说这种话,但路明非不能总是把自己看作被抛弃的人。无论师兄师姐都会离开、死去,世界只属于年轻人。只要有人能陪他多走一段路,路明非总有一天也会变得独当一面。
午夜,三个人在红眼航班的最后三个位子落座,副校长把芬格尔捆在飞机座位上防止他跳机的提议被昂热一票否决。
芬格尔平时总是缩在宽松衬衫里cos鸵鸟蛋,等到他塞满经济舱座位路明非才惊觉这家伙实际上非常壮硕,于是果断放弃芬格尔坐在楚子航手边。
乘务员夜班依然笑容甜美,无视芬格尔的挤眉弄眼,接过登机卡撕开,把一半递还给楚子航,楚子航拉下墨镜点点头,搞得像什么地下组织接头。
楚子航对着电脑沉默了一会,突然就恺撒求婚事件提问路明非:“暗恋是什么感觉?”
“相当悲催。”路明非脱口而出。
被暗恋对象问暗恋感言,还有什么比这更悲催的发展。
路明非缓缓闭目,一个人面对这种问题也太超纲了,难怪芬狗一坐下就往厕所跑,早知道应该让师兄和芬格尔坐在一起,不知道少年宫会不会辅修缩骨功。
不对……
其实只有路明非才会觉得暗恋悲催吧,如果是楚子航这种酷哥,暗恋什么的都是小情趣而已,每天一睁眼就会有无数人拿着号码牌排队倒向他的胸怀。
楚子航的爱就是伊甸园准入券,爱上他的人则是往赎罪箱里投进全部家当的倒霉鬼,就算天堂大门紧闭也只会恨自己财力不足。
路明非就是万千倒霉鬼中的一个。
谁让这个人总是在你窘迫的时候从天而降给你撑场子,所有人都在交换眼神轻声讨论他,他却当众叫你老大;刚像杀神一样血洗整栋大楼,下一秒就漠无表情地和你谈论你那毫无波澜的人生;还主动揭开纱布展示腹部脆弱又致命的伤口,眼眸低垂宛若幼犬……
任谁坐在副驾都会心动的吧!路明非又不是张三丰。
谁都免不了在这种时刻期望看见神降,天使或是地狱三头犬,无论是谁只要出现就好,只要能证明神存在于世上,信徒就会继续肝脑涂地。
楚子航看起来对自己一句话引燃师弟的悲催之心有点抱歉:“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和你暗恋的人不合适呢,会不会后悔付出的感情。”
路明非看他的眼神很直白,像是啃草根的流民看“何不食肉糜”的弱智皇帝:“这有什么好后悔的,我的感情没那么保值啦。现在不丢出去以后连回忆都没有了,说不定等到人家开始忆往昔的时候我的青春能翻出来讲的只有夜宵烤鸡和不及格成绩单,听起来简直是喜剧片的倒霉路人,也太可怜了点吧。”
“是我想当然了,抱歉。”楚子航点点头。
“不怪你啦师兄,我说这些你也不会懂的。”子非鱼、楚非路,暗恋最大的好处不就是这秘密只属于自己一个人吗。
“是吗。”
两个人不再说话,路明非看起来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对待感情却很赤诚,这一点楚子航高中看他追着陈雯雯跑来跑去的时候就很清楚。
芬格尔过了很久才回到座位,楚子航合上电脑屏幕,把装着眼罩和耳塞的小包递给两人。路明非接过打开戴上一气呵成,对着眼前一片黑说了句谢谢师兄,被眼罩遮住大半张脸,露出一点纤瘦的下巴,领口下的肩膀还很单薄。
路明非平时总是喋喋不休地说一些有趣的话,现在嘴角向下,看起来有些不安。楚子航数了一会他的呼吸,托住路明非侧脸,让睡着的人倒向自己。
楚子航并不是多管闲事的性格,大多数时候他只是不想看见路明非悲伤的眼睛。
没有人知道,楚子航总是在苏小妍对着电视机掉眼泪的时候移开视线,他不喜欢剧情里悲哀到认命的人一再被命运搅进漩涡,对想要逃掉的人为什么要苦苦相逼。
可路明非不是一档换频道就可以视而不见的灾难喜剧片,所以楚子航心安理得地放任心里涌起的那些危险的念头。
他要做的不是引路人,指引路明非展露天赋,而是作为师兄,让路明非只需要为期末考试成绩发愁,有惊无险地结束学业,然后飞往世界的某个角落执行任务,过完应有的的平淡人生。
身为暴血使用者,楚子航过早地接受了既定的未来,对自己的生命也过于轻视。但路明非只是一个胆小的孩子,是这个世界给他太多虚假的鼓舞,让路明非为了他人的一点相信就心甘情愿燃烧自己。
路明非手握着点燃世界的权力,却总是为坠落的流星哭泣,如果踏上这条道路就注定会把自己的一切烧光,那么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被引燃。
等到自己死后,陈墨瞳和恺撒结婚的时候路明非可能会寂寞吧,不过他还很年轻,不会永远躲在人群背后。人终究都会长大,有些人长大只需要一个瞬间,路明非只是需要更多一点时间。
楚子航讨厌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难以预料的离别,他愿意作为殉道者去探索,而路明非只需要安心等待,等到终于尘埃落定,前辈的骨灰都拌着水泥裹在龙类的尸骸上,成为旧时代的展览品。
在那之后,路明非可以站在他们的肩膀上,成为一个统治者或是历史学家。
路明非有一颗平凡的心,对他自己而言可能是救赎也可能是迷宫,体内流淌着这样的血,背负着命运的族群,向往平凡反而是一种危险。
他当然拥有无限潜力,是校长看好的S级,也会是自己和恺撒的接班人,可是楚子航拉着他的手,像是蚌女抓紧那根掌控着命运的绳索,这是自己前往地狱路上唯一能够生还的蛛丝。人人都在向前走,或许世界本该川流不息,但他想拉住路明非。
如此危险的想法,如同藤蔓一般在楚子航心里蔓延,在暗处兀自生根。
机舱里灯光调得很暗,芬格尔早已经睡到不省人事。楚子航也戴上眼罩,路明非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刚才的对话不该开始,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话题,自己逼迫了他。
北京之行很顺利,芬格尔留守酒店,在风都吹不进来的地下通道,大地与山之王的老巢,路明非如愿和楚子航被一条钢筋捅成同心圆,如果他识货一点会认出那就是刺死耶稣的朗基努斯之枪。
不过就算是捅过阿芙洛狄忒女神的枪扎在身上也一样会痛的啊!
楚子航看起来真的会死,他为了彻底杀死芬里厄已经三度暴血,被路明非接住之后惊讶了一瞬,在被捅穿之前就失血过多晕死过去。
路明非眼前一片白光,想喊那个名字才发现喉咙里堵满了血,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一台发不出声音的抽水机,好在召唤小魔鬼根本不需要咒语。
路鸣泽就站在长枪另一端,西装笔挺,神色肃穆,怀抱大束白玫瑰,嗅闻着空气里浓稠的死亡气息。如同在芦苇上歇脚的雨燕,其实这一身更像送葬的乌鸦,但是路明非不得不承认这种时候看见小魔鬼很让人安心。
“都什么时候了别凹松弛感了行不行!”路明非吐血,吐血可以是动词也可以是形容词。
不是吧,这小屁孩难道是那种会逃婚出来给客人办业务的三好员工?你们魔鬼界也这么卷的吗?
路鸣泽少见的沉默不语,走过来坐下,郑重其事地挑出一支白花,放在楚子航胸前,楚子航就倒在路明非怀里,脸色比白玫瑰更苍白。
“还有气呢,快帮我救救他。”路明非皱眉。
“交换就好了哥哥,something for nothing,咒语早就教给你了。”路鸣泽在挑第二支花,似乎对自己的花艺很得意,“不过真的要改变这个故事的走向吗,代价可是失去拯救世界之后事了拂衣去的机会哦。”
“不然呢,杀穿这条龙把它的尸体挂到东方明珠上吗,别闹了,我们现在在北京好吧,人民首都啊。”路明非闭上眼睛。交换,又是该死的交换,这个交易简直是高高挂起的胡萝卜,路明非只能变成蠢驴拼命往前跑,小魔鬼为他做了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鬼知道会收取什么报酬。
如果只是他的烂命一条倒还好,但是历史上那么多前辈的故事看来和魔鬼交易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而秦兵又至矣啊!
他隐约感觉到路鸣泽要交换的绝对不止他的命那么简单……有什么很重要的、他必须守住的东西,正随着交易慢慢地被路鸣泽夺走。
绝对不能答应。
“哥哥,你还不明白吗?”路鸣泽似乎很哀其不幸,他突然暴怒,站起来把怀里的花束通通抛向空中,咬牙切齿,“你的难堪是这个世界的养料,你快要被蚕食殆尽了!”
“那这个世界胃口还挺好的……”路明非被吓到,还是回应得有气无力,他的肺被贯穿,说话时肺泡里的空气正咕噜作响。
“哥哥,我要是你我就交换,别忘了赢家通吃才是真理,只要赢下这局,就算是失去的东西也能一并拿回来的。”路鸣泽的声音恢复冷静,像是理性之槌,敲击着逃避者的神经。
不!那是很重要的东西,绝对不能舍弃。路明非摇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冷却的泪水滴到路鸣泽放在他胸前染血的手上,也滴在楚子航已经失去生机的脸上。
楚子航忽然睁开眼睛,本该璀璨的黄金瞳黯淡无光。
他似乎听见路明非的呼吸,淡漠的表情变得从容:“我做到了吗?”
路明非一瞬间觉得自己真不够义气,在水族馆的时候不是已经答应了师兄吗,为什么要当逃兵呢……
“你救了我,对不起师兄,那时候我不应该逃走的。”
“没关系,你只是需要时间。
“抱歉,本来想陪你久一点的。”楚子航无声地笑了笑,好像已经完成什么夙愿,额头抵在路明非肩上再一次卸去力气。
说的真好,路明非抱着怀里已经燃尽最后一滴血的身体,双手抖得几乎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不愧是楚子航,师兄还是这么正直无私,不过是认识的学弟而已,值得他这样玩儿命吗?
其实就算丢下路明非跑路也没人会怪他,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有不靠谱的爹娘在前,叔叔婶婶大概也只会在签遗体确认单的时候流点眼泪,前提还是后勤部能在龙嘴里找到路明非的遗体。
师兄你家里还有爹妈和一大笔家产,学校一众小弟还等着你凯旋坐镇狮心会呢。如今这世道孤胆英雄没活路的,别老想着为无关紧要的人牺牲,要把手里有的一切都攥紧才行啊。
别傻了……
高速急旋的风侵占了氧气,插在胸口的长枪嗡嗡作响,这个空间快要承受不住龙王的震怒,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小腹,按住路鸣泽染血的手,看向他同样流泪的眼睛,轻声说:“交换。”
路鸣泽笑起来,拔下贯穿两人的命运之枪。
时间从所有的大地与天国回归,山峰为他的悲伤白了头,昼夜因他的怒火而倒转,众神自沉睡的墓地赶来,齐声唱着孩子的歌谣。
如同四方征战的皇帝,一朝重临故土,向诸逆臣投下轻蔑的一瞥。十二英尺的炼金武器在路明非手里不过是一架纸飞机,被抛出一道长弧线。
空荡荡的风终于吹进这个地下世界,长枪卷起玫瑰花瓣盖住女孩爬满鳞片的身体,血迹漫开如潮水,哀鸣声尖利刺耳,一切还活着的生物都拼命逃离。
路鸣泽穿着依旧整洁的黑色西服,好像真的在参加葬礼,忽然变得那么悲伤,俯下身示意路明非瞻仰逝者遗容。
夏弥,或者是耶梦加得,总之这个女孩轻轻地笑着,看向这个世界的眼睛里还燃烧着不甘的山火,却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一切都在崩溃,这里已经绝尽了生机,剩下的两个活物是路明非和楚子航,也许是唯一的,因为路明非已经试不出楚子航的呼吸了。他拖着楚子航靠在一个石墩上,和他并肩坐下,看着眼前末日般的景象,居然觉得就这样被埋在北京地下也能接受。
最后世界如倒放一般,落石尘埃各回原位,只有地上躺着的四个生物还能作为刚刚这一战的证明,路明非昏迷之前听见路鸣泽的声音。
“没关系的哥哥,因为这里是同人的世界哦,爱才是支撑这个世界的基石。”
一个无聊的晚上,路明非被诺诺带上法拉利副驾,指甲死死扣住座椅,雪扇在脸上像巴掌,师姐红发飘飞,开车的风格狂野到让人怀疑她才是校长的私生女。
车停在山顶,女孩自顾自踢掉高跟鞋,踩碎薄冰把脚伸进水池,惬意得像在泡温泉。
路明非从车上爬下来,双腿软成两根熟面条,看见这一幕眼球几乎跳出眼眶,不光因为师姐冰肌玉骨,更重要的是——
“我们刚才快得像是要去追UFO用烟头烫外星人屁股,你居然是穿着高跟鞋在开车!”路明非的尖叫里杂糅着恐惧和悲催,像一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
“你在这里也可以等UFO,我早就觉得这个平顶像外星人停机坪了,不过烫屁股这个环节我没有安排,这里没人抽烟。”诺诺一边讲烂梗一边不知道从哪掏出两只酒杯,拿走路明非抱了一路的红酒给自己倒上,那酒也是她示意路明非从恺撒的舞会上顺的。
路明非接过自己那杯,原谅了诺诺,语气还是不善:“等屁嘞,你都溜了,老大的导弹定位比飞船先落在我头上。”
“恺撒不是也把你划进他麾下了吗,安啦,他不会对小弟出手的,虽然你在跟对面老大调情,这种事情还用不着杀头。”
好吧,小巫女什么都知道,路明非蹲在地上不敢看她,用杯子一条条撞掉眼前排列整齐的冰凌,开口颇为扭捏:“听起来很不忠不义哇,我跟师兄是英雄狗熊惺惺相惜,老大也是英雄,他会懂我的。”
“别告诉我你们还没约会过。”诺诺一针见血。
“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我和师兄之间应该是这么暧昧的氛围吗?”路明非跳起来,鸭子嘴比石头还硬。
诺诺看起来很无语,伸手拉过路明非,把他的头发揉得乱糟糟,不像狗熊,像是被狗熊用来擦屁屁的小兔子,“近水楼台先得月,抢占先机才是真理啊小弟,你们不是高中同学吗,你都上楼了怎么还不敢高声语。”
“高中时候我是透明人嘛,和师兄说话的可能性只有做眼保健操偷偷睁眼被他扣分。”
“那到现在有什么进步吗,莫非是你摇身一变成了堂堂S级要走莫欺少年穷的路子,这样和爬行动物有什么区别,鄙视你。”
夜空很近,稠如浓墨,山顶冷风搅动着雾气,把诺诺放肆的笑声吹得很远,路明非被三言两语轻易击倒,拒绝和诺诺讲话,扭头不看她。
有什么区别,路明非心想,这个学校里的人都是发育不良的爬行类,爱好是屯金币和修堡垒,姑娘们一水的细腰长腿,搂着衬衫只扣一颗的大胸男在舞池里翩翩起舞,恺撒的皇帝式演讲鼓动士气如虹,看起来跟中世纪古堡纪录片似的。
你们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一群拽得要死的富二代还说着什么孤独悲哀的话,一张嘴就是血统、权力和拯救世界,好像北美土地上只有路明非这一个不以守护世界为己任的逃兵。
可路明非既不是贵公子也不是大小姐,有点格格不入才正常吧。
其实有时候他会想老子堂堂S级不也没长出尖牙利爪,诺诺应该问混血种和纯人类到底有啥区别,混到S级也不能一夜之间变成高富帅,只是多了一个勤勤恳恳放高利贷的弟弟,贷的还是他路明非自己的小命。
混再多龙血也还是人啊,被捏成粉末的饼干渣还是会藏在看不见的死角,装备部的疯子们在龙类眼里可能像穿着纸皮铠甲的青春期小孩一样童趣。
不过楚子航确实是那种面对龙类也不会要求先手三招的人,把逼格二字贯彻一生的男人,堂吉诃德这部片子要是给他来演,向着风车冲锋这一幕说不定会变成孤胆英雄的典范。
“那你呢,老大又帅又听话,还不是挫败了。”路明非不想把聊天往宿舍夜聊的方向引去,但是山上太安静他总想说些什么。
诺诺捂住脸,长叹一声:“别想男人的事了,你师姐这种级别的妞在你面前,把其他人都丢一边去。”
“逃避话题,师姐好狡猾。”
“这是老大的特权,你可是我的小弟,不许帮他说话。”
诺诺揽着路明非的肩膀,颇具江湖意气地放下酒杯,仿佛不得意的少侠在离开师门下山路上的第一家酒馆里摔碎了人生中第一碗烈酒,就算只有一人一狗一剑也挡不住内心豪情万丈,决心从此江湖来去不必理会红尘羁绊。
路明非是少侠顺手带下山的那条瘦狗……
问题是这狗心里还挂念着山上的大师兄啊,少侠人是不错啦,买了二斤牛肉也不忘分给爱犬,可师兄是冬天会允许狗狗上床的那种人嘞。
雪又飘下来了,路明非看着把高脚杯喝出陶碗气势的诺诺在心里悄悄郁闷,大师兄这会不知道是在到处找狗还是庆幸这傻狗终于被收养了。
下雪的时候如果你正好在暗恋某个人,总是会想要是他就在身边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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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必要这么亲密吧,我只是想跟在师兄后面当小弟而已,谁给我愿望调剂了!
东京街头落英如雪,满地樱花瓣被蝰蛇飞驰的气流团团卷起,宛如通往二次元的时空隧道,眼前已经浮现女孩清丽的笑颜和扬起的和服衣角,路明非坐在死贵的跑车上却无心享受。
因为他们落地第一天就被当成过街老鼠人人得而诛之,此刻路明非横坐在楚子航的大腿上闭眼尖叫,他被楚子航搂在怀里,腰上的的痒痒肉也在尖叫。
车上要是有第四个人路明非一定会认为这是一场赤裸裸的骚扰,但这可是楚子航,他抱着路明非只是为了搭档不被后坐力甩出去。
“不要乱动,路明非。”楚子航面无表情。
“死者为大我都要死了师兄你让让我吧,听说女孩的嘴唇像樱花落在脸上一样软,还没体验过就要死了,好不甘心。”
“嘴唇比樱花软得多,死在这里也太可惜了!”恺撒八秒清空一发弹夹,猛踩油门,操纵方向盘的动作暴虐到像挥舞驯马的长鞭。
“谢谢你啊老大,听完你这话我上吊都没力气了。”路明非死死攥住楚子航,恨自己不是藤本植物。
楚子航正盯着窗外射击,呼吸落在路明非眼皮,有点痒,于是路明非在师兄根正苗红的安全感里品出一点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悲慨,不怕死地冲着恺撒挑衅:“师兄肯定也没有过,我们还能抱团取暖。”
“嗯。”恺撒忙着漂移,楚子航非常好心没让师弟的话落在地上。
不过这不是一个问句啊喂!
好吧,这个回答倒是毫不意外,师兄看起来就是会手写告白信、接吻之前先问对方一百遍愿不愿意的类型,缺乏情趣但安全可靠,路明非这样想着,忽然眼前光线压暗,接着是有点凉的嘴唇贴了上来。
他在楚子航手掌下睁着眼睛,失去光明后听觉和嗅觉无限放大,不断有人被车头撞开而哀嚎,新鲜血液的味道无孔不入。路明非被迫吞咽,又主动追逐,好像在吞食对方的血肉,第三颗牙齿在口腔里受痒意折磨。
根本不像樱花,更像是罂粟一类的成瘾物。
“怎么样?”眼前的遮挡拿开,路明非眯着眼睛尚未适应亮光,这种情况下听见楚子航有些沙哑的声音大惊失色,慌不择路地伸手捂住他的嘴。
太色情了!
这是个一触即分的吻,呼吸里随即溢满名为“楚子航”的味道,让人想起矢车菊盛放的空谷雪原。
楚子航抿着嘴唇,眨眨眼睛,看起来像是一个期待被评分的大厨,好像刚刚送进路明非嘴里的不是他的舌头而是什么顶级大餐,除了耳朵红了点看起来完全正常。
才怪嘞!这人的手几乎嵌进路明非腰里,眼神蠢蠢欲动啊简直,一直以为蠢蠢欲动是我们屌丝才会有的眼神描写,酷哥你的定位是不解风情的大师兄啊。
车子突然震动,楚子航收紧手臂让他没有被甩出去,即便这样,路明非的脸也被挤扁贴在车顶玻璃,他欲哭无泪,转头大喊大叫:“别冲动啊老大!就算要处决通敌小弟也不用这么急切吧,你现在可是跟我们一条车上的蚂蚱!”
“甩开他们了。”恺撒语气坦然,路明非这才发现他刚才一直盯着后视镜,坚毅的下颌线带着体贴的贵族风范,真是古今中外齐聚一堂的一出好戏哇呀哈哈哈……老大你是不是背着我知道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感觉就像收到师兄寄来的婚礼请柬和帅气白西装,心说师兄这人真够意思,结婚还喊我当伴郎,高高兴兴穿上西装抹好油头去参加,结果婚礼ppt放出的新人定情照是中学典礼上盯着师兄演讲英姿的衰仔一枚……
(╯‵□′)╯︵┻━┻
路明非此刻很想把键盘摔在地上!
可是他身在时速300公里的跑车上,小腰被人握在手里,眼前只有楚子航坚实的胸部肌肉,对方一脸期待,仔细看师兄嘴唇中间还有一块破皮,那是触碰后被路明非咬住的地方。
他只能……只能舔舔嘴唇,吐出一句“还挺好的”,的确比樱花更软。
东京街头急风骤雨,穿西装的上班族打着灰色或深蓝的雨伞,女孩们顶着校服外套在积水间小鹿一样跳动,不同的人短暂交错后又向不同的方向远去。
瓦檐下的和风铃铮铮作响,路明非蹲在地上躲雨,看路过的人皮鞋和西装裤中间露出一截布丁狗的袜子。
恺撒作为组长已经义无反顾地只身潜入了源氏重工,临走前只能把小弟托付给宿敌楚子航。一但确定路线可行,楚子航就带着路明非从地下管道潜入会合,两个人四支枪,没法火力压制,只能祈祷大部队不在老巢。
“师兄,这么大的雨不像吉兆哇。”路明非看着大雨愁容满面,心里浮现出恺撒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遨游的画面,时而跃出水面,身形矫健如海豚,可惜今天的任务是秘密潜入不是游泳考核。
“水量大可以掩护枪声。”楚子航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他背着网球包身姿挺拔,像是刚在运动场挥洒完汗水的阳光好青年。“别担心,日本人对他们的城市排水系统很自信,要是情况不对以恺撒的实力撤退不成问题。”
路明非当然知道恺撒用不着他这等替补担心,也清楚楚子航的网球包里装着的根本不是球拍。毕竟他自己的包里装的也不是漫画书,而是伯莱塔92FS,里面填满实弹,一枪能把普通人的脊柱打穿。
半小时前,楚子航讲完了他的计划。
简单粗暴,恺撒开路,楚子航猛攻,本该是替补的路明非找准时机一枪爆头不守信用的日本分部负责人。
真是个完美的计划,暴力到极致就是美啊,仅仅在恺撒的基础上增添了一点路明非一枪定胜负的元素,毕竟恺撒计算两人四枪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将路明非踢出了敢死队。
这个一生都在耍帅的男人,决定把风头留给路明非。
路明非站在很帅的战车上,旌旗猎猎,漫卷长风,剑所指处,所向披靡,龙和黑道能算什么大事,现在就连楚子航和凯撒加图索这种级别的酷哥也只不过是我车轮边的小卒而已。
看起来无比拉风,只有路明非心里清楚这战车能往前全靠二人在手推。
路明非心里怀揣最后一丝希望,磕磕巴巴地提问:“还没到鱼死网破的时候吧,至少表面上还没撕破脸。到时候就说前几天抱头鼠窜的人不是我们,初到贵地感谢源家主亲自相迎什么的,大家保持和谐走完过场不就好了,反正天高皇帝远学校又不知道这边的情况,保住小命才是最要紧啊。”
“分部都是暴力分子,不会坐下来浪费时间的。你见过源氏家主,发挥你的优势。”楚子航面色冷淡,丝毫没有同为暴力分子的自觉。
“你和老大射击课不也是满分吗。”路明非垂死挣扎。
“我们负责制造混乱。”
“师兄,别把这种赌命的事说得这么轻松啊。”路明非皱起鼻子,把头转向另一边,“这世界上也有我这种要追随你的脚步才能活下去的人在呢。”
楚子航长眉微蹙,看着路明非把脸埋进膝盖,脑袋上原本欢快翘起的头发变得软趴趴,像受了人欺负的小熊。
路明非是一个耻于表露自己心意的人,让他说出这样的话说是在欺负他也不为过。
这个世界上存在即便不想分离也必须要去做的事情,楚子航不觉得自己会死,只是不能向路明非保证自己能活着回来。这样也许会让路明非伤心,但他剩下的时间还很长,就算伤心也还有时间可以忘却。
楚子航不知道妈妈有没有忘掉那个让她不幸福的男人,但他希望路明非会忘记他。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
很久……
也没必要这么久吧!师兄你要是不想听这么肉麻的话我收回就好了,没必要搞得气氛这么悲慨,难道被衰仔看上就是你完美人生的重大污点吗。
路明非抠着地砖,心想楚子航莫非是情感洁癖——喜欢我的人和我喜欢的人都必须是被我认可的家伙,虽然我们有过一吻之缘但你这种杂鱼连告白的资格都没有?
砖缝里有一根营养不良的辣椒苗,和路明非一样萎靡不振。
辣椒进化出辣味从而拒绝哺乳动物的进食,只为了被鸟类吞下去往更辽阔的土地,这颗籽被带到不合时宜的场所,只能一夜之间拼命萌芽,天亮就会被随手拔掉。
空气尴尬到连雨声都渐渐消失,路明非仿佛惊醒一般抬头。
天地失色,路鸣泽就站在檐下,身穿中学制服,用手拨开定格的雨帘,像是巨兽掀开帷幕露出本来面目,可小魔鬼并没有狰狞的爪牙,他只是冷眼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看着这个褪去色彩的世界。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膝盖一软,不管不顾地跪坐在地上:“搞什么,我这边差点呆死ki了,正心潮澎湃呢没空接推销电话。”
小魔鬼收回目光笑起来,打了个寒战,又变回一个湿漉漉的倒霉孩子,他向路明非伸出手:“哥哥,神明根本就不存在呀,你是世间唯一手握权力的人,为什么还要跪地祷告呢。”
“还没到这种时候吧,最近有什么优惠套餐吗,不要我小命还能帮我保住师兄?”路明非拉住他借力站起来,依旧插科打诨。
路鸣泽适时递上丝巾,为高贵的顾客擦干净手指,神态自若地跳过路明非的问句:“为什么不坦然接受呢,在他眼里你只是需要保护的小弟而已,成全他的英雄主义吧哥哥。”
“师兄可是要舍己为人哎,怎么着也不能让英雄寒心吧,你中学没当过三好学生不能理解的啦。”路明非指着楚子航向路鸣泽挑眉,心里涌起一股“这是我家乖宝宝”的诡异自豪感。
他听见路鸣泽的冷笑:“哥哥,我帮了你这么多次,出生入死眼都没眨,你可没这么感动过哦。”
有些东西不一样,路鸣泽不是常把权与力挂在嘴边吗,他一个响指就能摆平一切,魔鬼这种生物听起来就是地球爆炸也能全身而退的种族,只是换个星球游说别的客户而已。
楚子航说到底只是个普通大学生,长得帅,爱学习,讲义气,虽然行事风格看起来像是从什么无限流小说里穿越来的,但是受了伤是真的会死的。
何况路明非私心来讲,不久前才误打误撞尝到师兄嘴唇的味道,这种事情只体验一次怎么够,他还不想这么快殉情。不过楚子航从北京受伤醒来后貌似有意回避路明非,不知道是不是惊觉此人不仅废柴还不够义气。
路鸣泽叹气:“哥哥,你不能对所有人和龙都抱有同情。”
路明非看着他,好像在看自己。
他看见学院宣告他们真的杀死诺顿那天,会议室的白炽灯亮得让人无处遁形。
路明非眼前一片黑晕,人们互相拥抱、击掌,庆祝老唐死翘翘的欢呼声几乎掀翻天花板,楚子航的视线再一次穿透人群,看见路明非失神的双眸和习惯性扯起的嘴角。
“我有什么资格……”路明非摇头,睁眼,对上楚子航那双永不熄灭的黄金瞳。
一双显眼的、特别的,流淌着黄金的,总是悄无声息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于是路明非说:“师兄,谢谢你一直陪我。”
“我只是在执行任务,不用想太多。”楚子航照旧面无表情。
“可是任务不用做到这个地步吧。”虽然这个人确实值得一张好人卡,但路明非不觉得自己在自作多情。
“这本来就是我的责任,你还年轻。”楚子航关上手机,最后一次检查枪弹。
“年轻吗,师兄你真会安慰人。”或许逃避也是年轻人的特权,因为人们总会走到无路可逃的那一天。
“其实有时候我也怀疑自己,师兄你帮我是白骑士情结吗。”路明非仰头看他。
楚子航摇头:“我只是觉得谁都不该逼迫你,但也正因如此,你需要弄清楚哪些事情是你内心想要去做的。”
“我想现在就退休,回老家开报刊亭……别露出那种可怕的表情啊师兄!”路明非以一种树懒宝宝的姿态挂在楚子航脚边,几乎声泪涕下,“我知道我很废柴,可是目前的情况很明显不是靠热血就能解决的啊,我看还是分了行李回高老庄吧。”
楚子航整理完装备,居然真的从网球包里抽出了毛巾,他把干嚎的二师弟拉起来,帮路明非擦干头发:“还没那么糟糕,真到那种时候你就趁乱回天庭搬请观音吧。”
“师兄你也看西游啊。”路明非闭上眼睛打哈欠,一直以为只有他这种假期不能到处旅游的人才会守着电视看每年重播的西游记。
头顶的动作停顿了一秒:“嗯,唐僧不过是把孙悟空带走,齐天大圣就一直保护他。”
“因为猴子在水帘洞等一个人来找自己等了很久哇。”
“它自己也可以走。”
师兄看起来对唐僧不太满意,少见地步步紧逼,路明非垂下眼睛:“那不一样吧,没有朋友的话,孙猴子连应该去哪都不知道。”
“为了朋友连紧箍咒都可以忍受吗?”
头发已经干了,楚子航指尖温热,落在后颈有点痒,路明非耳朵发烧:“师兄我说不过你。”
“不想敞开心扉也没关系,但如果想要靠自己的手开出那一枪就要握住机会。我会帮你的,这次一定不会失手。”楚子航看着路明非,忽然觉得智齿隐隐作痛。
楚子航总是在路明非眼睛里感知到自己身体的痛楚,这种痛时常让他清醒,偶尔让他迷茫,就像他不懂路明非为什么总是沉溺悲伤。
路明非习惯于跟在别人身后,充当影子的角色,以至于忽视了自我。
北京回来后路明非总说谢谢师兄救下他,但直觉告诉楚子航当时路明非一定做了什么重要的事。这可能就是路明非悲伤的源头,也是楚子航一直以来无法触及的真相,楚子航高估了自己,路明非跟着他根本不是因为胆小,只是因为孤独。
或许路明非曾经于漫长岁月里独自在雪原行走,如同走失的幼兽呼唤同类,无数次循着微弱的痕迹迁徙,却一无所获。
动物活在世上需要同伴,只有彼此依偎的时候命运和世界都离我们远去。然而这个世界蒙蔽了路明非,让他以为自己别无选择。
楚子航向路明非伸出的手一次都没能得到回应,好在这双手永远不会收回。
空气变得炙热,仿佛有烈火从灵魂迸发,吸入氧气后开始加速燃烧,路明非只能屏住呼吸。
北京那次他和芬格尔窝在酒店床上,电视里播着即将出现百年不遇流星雨的新闻,彼时的路明非嗤之以鼻,这种浪漫信息干嘛通知他们两个孤家寡人,到现在颇有一种第一幕射出之箭的味道。
他想问楚子航,想说出那些没能说出口就被咽下的话。
可能空气中残留着上千度高热的陨石余烬,灼烧着路明非的声带,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溺水的人呼救只会呛进更多海水,得不到任何回应。
“我以为我们是恋人。”
楚子航的声音先一步响起,语调冷冽如深泉。
他的眼睛很安静,注视他人时显得格外认真,像是潮水退去后映着朝霞的贝类,引诱路明非往海滩更深处去。
路明非垂下肩膀,他突然想要握住楚子航的手,这个人看起来太可靠了,让人相信只要牵着他的手,连命运这种不讲道理的东西都可以摆脱。【end】